断指的处理方法
来源: 保山日报网
宋晓军赶到急诊室的时候,他爸的左手已经包上了纱布。
老爷子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年,白内障手术做了两次也没能清亮起来。但此刻那里面没有疼,没有慌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惶恐,又像是在等别人给他一个解释。
“没得事。”老爷子说,“切菜的时候,刀没拿稳。”
护士从旁边经过,宋晓军一把拉住她:“护士,我爸的手——”
“等片子呢。”护士没停步,“骨科医生马上下来。”
老爷子用右手点了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位置:“这两个指头。”
老爷子想了想,用右手比了个长短,大概一节指关节那么长。宋晓军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带来了。”
老爷子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。不是医用袋子,就是普通的那种超市塑料袋,揉得皱巴巴的,里面装着一团被血浸透的纸巾。宋晓军接过来,隔着塑料袋摸到里面软软的、冰凉的东西。他不敢打开看。
“医生没说。”
“给了。”
老爷子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脸转向墙壁那张海报,声音不大:“医生说,泡过了,接不上了。”
宋晓军愣住了。
老爷子没说话。他的右手开始摸索裤兜,摸出手机来。那是一部老年机,屏幕大,字体大,键盘的数字键磨掉了漆,边缘包着一圈硅胶套。他哆哆嗦嗦地解开锁屏,点开一个应用。
宋晓军认得那个图标。豆包——他上个月回家的时候给老爷子装的。老爷子说听隔壁老张推荐,说这个好,能问事,不用打字,对着说话就行。宋晓军当时还觉得挺方便,老年人不会打字,语音交互刚好解决了这个痛点。他教会了老爷子怎么用,怎么提问,怎么看回答。
老爷子没看他。他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对话记录。
时间是上午十点三十四分。那个时间,宋晓军正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开会,会议室空调坏了,他热得把领带松了半寸。他爸在七十公里外的县城家里,左手食指和中指刚刚被菜刀切断了,血流了一案板。
豆包的回复很快,几乎是秒回:如果手指断离,应尽快将断指用生理盐水浸泡保存,并立即送医。
豆包说:可以用淡盐水代替,水和盐的比例大约是100:1。
“所以你就——”
宋晓军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——手指断离应尽快用生理盐水浸泡保存。盐水。浸泡。泡着。手指头泡在盐水里,从家到县医院,坐公交车,加上等车的时间,少说四十分钟。两块断指在盐水里泡了四十分钟。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过一个科普,说断指保存不能泡水,更不能泡盐水,要用干净纱布包好,放进干净的塑料袋里,塑料袋外面放冰块。泡了水组织会水肿坏死,泡了盐水会脱水变性。不管是水肿还是脱水,结果都一样——接不回去了。
接不回去了。
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,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太阳穴里。
“爸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不能用盐水泡。不能泡。不能。”
老爷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宋晓军看得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孩子做错了事、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茫然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豆包的对话记录还停在那一行字上,那行字宋晓军来回看了六遍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的。
生理盐水浸泡保存。
骨科的会诊结果和宋晓军预想的一样。断指组织严重水肿,显微外科评估后认为不具备再植条件。医生说话很委婉,断端清创后做了皮瓣修复,把剩下那一截残端包起来,留了个指节的长度。食指还剩一截半,中指剩一截,以后不影响吃饭拿东西,但精细动作做不了了,冬天会冷痛,阴天会发麻,年纪大了恢复慢,三个月内不能沾水。
医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老爷子,犹豫了一下。
“保存得当的话,这个断离平面,再植成功率是比较高的。”
这三个字是刀。
宋晓军拿着老爷子的手机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尽头。窗户外面是县医院的停车场,地面上的白线被车轮磨得模糊不清,一辆救护车停在那里,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。他把那一段对话记录截了屏,又拍了照。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不知道该发给谁。
他划到豆包的应用介绍页面。上面写着一行灰底蓝字的标语:你的智能伙伴,随时为你解答。
他关掉手机,靠着墙壁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摔破了膝盖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他哭着跑回家。他爸正在厨房切菜,菜刀一扔,手都来不及洗,一把抱起他就往卫生院跑。到了卫生院他爸才发现,自己切菜的时候切了半拉指甲,血糊了一围裙,一路上都没觉得疼。
那时候没有人问过任何智能助手。那时候他爸就是他的智能助手。
护士推着换药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宋晓军站直了身体,把手机揣回裤兜里,揉了揉眼睛。他走回病房,看见老爷子正盯着天花板发呆。那截被纱布裹成拳击手套形状的左手搁在被子上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“不饿。”
“我给你买点吃的去。”
“真不饿。”
宋晓军在床边坐下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太阳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黄,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正好落在那截纱布上,把白的纱布染成了淡金色。走廊里传来饭菜的味道,不知道是哪个病房的家属在热饭。
“那个豆包,”宋晓军说,“我卸载了。”
老爷子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,宋晓军不确定那是点头,还是只是老人的下巴在不受控制地抖。
一个月后,宋晓军带着老爷子去省城的大医院复查。骨科的医生说愈合情况尚可,残端外形不错,但神经末端已经形成了痛性神经瘤,手指的残端会长期存在过敏感、冷痛和握力下降的问题。
“这是终生的,”医生翻着病历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,“七十岁的人了,恢复能力有限,残端痛性神经瘤可以考虑二期手术处理,但效果因人而异,不一定能完全消除。关键是康复训练,尽量保留剩余功能。”
他爸信任那个应用。就像他小时候信任他爸一样。
宋晓军把那张截图保留在手机里,换手机的时候也移过去,备份到云端,存了三个地方。他也不知道留着这张图要做什么。也许将来有一天会用它起诉谁,也许将来有一天会用它跟谁说理,也许永远都用不上。
但每天晚上他打开手机看到那个豆包的图标的时候,他都会想起那句话:生理盐水浸泡保存。
那行字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,永远不会被撤回。
出院那天,宋晓军去办手续。他填了厚厚一沓表格,签了至少十几个名字,从手术知情同意书到出院小结到费用结算单。填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的笔顿住了。
表格上有一栏,问的是“致伤原因”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老爷子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,左手戴着黑色的康复手套,右手拿着那部老年机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点开什么。
他低下头,在这一栏里填了两个字:切菜。
他没有给他爸装豆包。
也没有装任何同类的应用。